(转载)反驳龙应台的两篇文章 (后附)龙应台原文
看到两篇文章,觉得对大家讨论民主素质这一议题有所帮助.在此转发.末经过本人同意,如果不同意,将当即撤下.
(转载) 龙应台,台湾不需要你说的那种政治家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3月21日首发)
杨恒均
1)龙先生要找的政治家我见过
今天看到《南方都市报》上龙应台先生的文章《给我们一个政治家》,我大惊失色。龙先生在台湾是肯定找不到他要的那种政治家了,但我们这里倒是有好多个,不知道是否可以给他们一个?
龙先生对台湾民主有些恨铁不成钢,特别是对陈水扁失望之极,我深表理解,并有同感。然而,对于龙先生在中国最出色的报纸上发出呼吁"给我们一个政治家",我就大惑不解了。龙应台在台湾民主政体下生活时间不短,访问过的民主国家也不会比我少,但怎么还对那种理想的政治家一往情深呢?弄出好像上下求索的样子?
在龙先生的文章中,她提到2006年6月27日写的《今天这一课:品格》,她归纳了国家元首的四个核心责任:一,不管国家处境艰难,他要有能耐让国民以自己的国家为荣,使国民有一种健康的自豪感。二,不管在野力量多么强大,他要有能耐凝聚人民的认同感,对国家认同,对社会认同,尤其是对彼此的认同。三,他要有能耐提出国家的愿景,人民认同这个愿景,心甘情愿的为这个愿景共同努力。四,他不必是圣人,但他必须有一定的道德高度,去对外代表全体人民,对内象征社会的价值。小学生在写"我的志愿"时,还可能以他为人生立志的效法对象。
看完龙先生以上对国家元首的"愿景",我几乎手脚冰凉,口不能语。过了好久,我才能问出第一个问题:龙应台先生:你说的这种国家元首在民主国家有吗?曾经出现过吗?在哪里?是谁?
在一个民主国家里,一个国家的人民是否以自己的国家为荣,好像不应该是一个元首的责任,而且更不是一个元首的"能耐"。在一个民主政体里,在野党就是要和执政党唱反调的,这是好事,没有必要和解,更不用"和谐",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这都是民主的精华。人民对总统提出愿景的最好配合是选他当总统,不配合的最好方法是下次不选他当总统。再说,总统不是什么都要管的,在很多事情上,民众没有什么配合不配合的,更多的时候,总统倒是应该配合民众。至于文章中说的,小学生写立志文章能以总统为效法对象,就更是离谱了。西方哪一个小学的孩子写作文会以正在当权的总统作为效法的楷模?我的儿子在美国和澳洲都读过小学,如果有哪一个老师引导我的孩子把当权的美国总统和澳洲总理作为道德上的效法对象,我会把他们告到最高法院的!
但是最让我感到害怕的不是我在民主国家没有找到龙先生文章中描述的这种"政治家",而是我在非民主国家看到的都是你说的那种"政治家",甚至还亲眼看到过!毛泽东、蒋介石等都是这种政治家,何以见得?第一,他们在位时,谁敢不为国家自豪?而且大多数人都是从一出生就被教育得"心甘情愿"地为国家自豪。第二,在野党——啊,根本就没有在野党了呀,这还不够和谐?第三,他们提的愿景不但让人民"心甘情愿"去奋斗,而且在中国,他们还为共产主义牺牲了好几千万人呢。还有,我们至今还在"心甘情愿"地奋斗!第四,集权制度下的元首们不但是孩子们学习的榜样,而且是大人们每天歌功颂德的道德楷模,这是毫无疑问的——除非你不想活了,或者想坐牢。即使在这些国家,由于公民意识的觉醒,这种政治家也不多见了,如果有人要见见,倒是可以去北朝鲜,越南,俄国等,那里有几位政治家的尸体至今还躺在水晶棺材里,供喜欢政治家的国民反复瞻仰。
我很理解龙先生对陈水扁失望,但对她这篇文章《给我们一个政治家》,我真有些不理解。且不说陈水扁不符合这种"政治家"的标准,马英九又何尝沾边?
就在几天前,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里面提到,民主国家出现的都是"政客"——那种被民众选出来到政坛"做客"的人,他们来去匆匆,人民不满意,随时可以让他们滚蛋。而只有像北朝鲜和古巴才可能出现以前历史上屡见不鲜的"政治家"——他们靠某种方式夺取政权,然后把政治舞台当作自己的"家",鞠躬尽瘁,死而不已——死了还把接班人安排给自己人,继续当政治家。我当时写这段话也许是犯了幽默搞笑的毛病,但看到龙先生的文章,我就忍不住要自我引用。
2)如何找到一个干干净净的总统
龙先生在文中说,总统要有基本品格,她说,小学老师教育我们不偷窃,所以,总统就应该"廉洁自持,一介不取"。
龙先生愿望是好的,但这样的圣贤总统我恐怕你找不到。几千年的历史,世界各个角落的"元首"没有一个可以做到"一介不取",做到"干干净净",那些让你认为他们做到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他们根本不让你知道,另外一种是你用制度控制他们不敢取。千万别太相信有这样的品格的国家元首存在,再说,作为选民,也无法知道候选人的这种内在品格。作为选民,我们应该关心的是,被选举出来的国家元首如果贪污了,如果违反了小学老师教育的"不偷窃"的最基本道德品格,如果他不干干净净地为人民工作,我们的制度是否能够让他受到惩罚!——这就是民主制度的伟大之处!
那么,让我们来看一下陈水扁,他是不是廉洁的,是不是一介不取?当然不是。可是,请大家扪心自问一下,陈水扁比台湾的历届总统更贪污腐败吗?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陈水扁是台湾所有总统中"最干净的"一个,他贪污的那一点钱,和老总统蒋介石以及蒋经国相比,微不足道,甚至和当时两位老总统身边的任何一个打手相比,都要少得多(我们就不和其他几个亚洲大国比较了吧),而且,就在他坐在总统府的时候,他的女婿被送进了大牢。这就是民主制度的好处!品德是个人的修养,总统候选人也可以掩盖起来,选民也不可能清楚知道每一个总统候选人的个人品格,但制度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品格不好的总统,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作为台湾的总统,陈水扁道德上也不是那些人攻击得一塌糊涂,至少他没有像蒋介石那样杀人,也没有像蒋经国那样乱搞女人吧——这同样要感谢民主制度,因为是民主制度约束了他,在民众面前暴露了他的所有缺陷,而以前那些总统,你暴露他的品德问题,小则坐牢,大则被暗杀(江南事件)。
龙先生,请相信我,不管是你,还是我,抑或是所有选民,把愿望寄托在一个干干净净为人民工作的总统上是愚不可及的,但我们可以选举一个为人民工作的总统,可以用完善的民主制度(法制、权力制衡和监督)迫使一个总统干干净净地为人民工作!
3)民主就是政党政治,政党们太和谐,人民就不和谐了
其次,龙应台先生在文章中说到未来的总统要有胸襟说,真的没有"蓝"跟"绿"了,让我们为受伤的手涂上舒缓的药膏……
龙先生太煽情了,你描绘的场景太温馨,也忒和谐了,但你忘记了,民主政治就是政党政治,政党之间都像你说的那么和谐,那么有胸怀,不就像有些国家的民主党派一样?恐怕遭殃的是劳苦大众。政党争论不可怕,蓝绿吵架甚至打架也不是坏事,因为最终决定他们输赢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民众!同样,给民众一点信心,随着民众的民主素质在民主实践中逐步提高,他们会让政党们知道如何去为实现老百姓的愿望而打拼的——或者打架,也值得喝彩!
说到实行民主制度,那些反对者最常用的理由就是:民众的民主素质不够。言下之意,就是还需要明君和圣贤政治家们继续教育、培养和提高,可是他们却忘记了,我们几千年经过无数政治家——从秦皇汉武到成吉思汗,再到鄙视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的伟大无产阶级政治家们——教育和培养的民众,依然还不适应民主制度。而且就像古巴和朝鲜,再给他们一万年,那里的民众的民主素质能够提高吗?
民众的民主素质只能在民主的实践中一步一步提高。民主之路虽然充满坎坷,布满荆棘,但这是一条不归路,民众一旦踏上这条路,任何伟大的"政治家"都别想开历史倒车。
那么民众如何在民主实践中提高自己的民主素质?我想就以台湾为例。大家不能不承认,台湾的民主相对于整个大中华地区,毕竟算是一个区域民主。既然是区域民主,就有他的局限性。什么局限性?台湾岛上所谓台湾当地人毕竟占绝对多数。而国民党被定为外来政权。所以曾经有绿营人士自豪地说,我们要准备掌权五十年。
说这话的人,也太小看台湾人了,他们忘记了,台湾已经走上了民主的不归路,民主制度只能逐渐完善(这是民主制度的一个优点:在失败和失误中完善制度本身),而民众的民主素质也是在民主制度下逐渐提高的。台湾有些政治人物以为台湾的民众也会和他们一样停滞不前,眼中永远只有他们灌输的蓝和绿两种颜色,他们甚至认为自己翻云覆雨的能力太强了,弄得民众甚至看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真正利益之所在。
民主制度的本质就是让民众看到自己,而不是只看着政治家、国家和民族!这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以民为本"另外一个版本。台湾民众在民主制度的陶冶下,他们越来越把目光投向自己,看到自己的需要,自己的所思和所虑,而不再是跟着政治人物起舞。他们选择领导人的时候,标准也就只有一个了:对我和我家人有没有好处!什么蓝色,什么绿色,什么统一,什么独立,什么公投,都见鬼去。有了民主素质的人要求的是:我的口袋里的钱会不会更多?我的民主权利是否在完善?我的生活方式是不是不被破坏?我的孩子是否安全?
龙先生大可不必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总统身上,希望他能够消除蓝绿对立,不必要!在民主政体下,在政治舞台上群魔乱舞的都是政客们,但政治中真正的主角却是手中握有选票的人民。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也是历史的创造者和历史的书写者。
4)别把教育孩子和民众的责任交给政治家
我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总统?在龙先生的文章中,最煽情的就是过红路灯的故事,由此引申出,我们需要一个道德楷模总统来"教育我们的孩子"。这就好奇怪了,在民主政体下,我从来没有听说要找一个总统来教育我们的孩子。我们选择总统是来治理国家的,如果他道德高尚,当然求之不得;但如果不是,如果他忍不住犯了克林顿的"拉链门",难道我们的孩子就要跟着他们学坏吗?
在一个成熟的民主制度里,根本不需要总统来教育我们的孩子,总统靠不住,在教育方面,他比不上学校老师,比不上教育专家,比不上任何一个完善的制度。美国总统克林顿出现性丑闻,是不是让美国的孩子道德败坏了?正好相反,当孩子们看到总统也会犯错误,而他们的制度又能够公开曝光以正视听的时候,孩子们不但看清了政治和政客,也对自己的国家更有信心。布什总统从来就不搞女人——估计连他自己的女人也不搞了,而克林顿老是管不住裤子的拉链,可是,大家比较一下:克林顿下台前的民意支持率比布什下台前要低吗?
在龙先生的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话"今天的台湾的孩子,打开电视机几乎看不到国际新闻,翻开报纸几乎读不到国际分析——"龙先生其实不必担心,西方主要的民主国家都有这个问题,他们都过于关心自己国家的事情,而忽视了国际方面的情势。我想这不是一个问题。
要知道,现在的电视和报纸都是利益集团掌握的,他们告诉你的国际新闻和新闻分析能够让孩子们信以为真吗?我走了七八十个国家,没有一个国家比中国大陆的电视和报纸拥有更多的国际版面。可是,我也没有看到一个国家的国民像大陆的国民那样,对国际和世界事务拥有那么多的偏见和无知。
1997年我第一次和北朝鲜官员接触,那时北朝鲜有灾难,但他们官员给我的报纸上,赫然有这样的标题:美国发生饥荒,从华盛顿到纽约的高速公路上,到处是饿死的尸体。而且还配有黑白照片。(此事件成为美国各研究机构的笑谈达一年之久)
龙先生,教育孩子有学校、有专业的教育家和课本,别指望被利益集团或者经济财团控制的电视报纸教育你们的孩子!电视是用来娱乐的,学校才是教育孩子的地方。至于台湾的电视报纸是否妖魔化中国大陆,你应该知道每年有多少台湾同胞到大陆旅游,还有多少台湾人在这里工作,他们的孩子在内地读书,他们会告诉台湾人一个公正的大陆。千万别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所谓的当选总统的"政治家"身上。或者,你可以回想一下蒋介石和蒋经国时代?他们又告诉了台湾人民怎样一个真实的大陆?再说,你到大陆来一下,看看从我们的电视中又看到一个怎样的台湾?
5)让民众来教育政治家,而不是让政治家来教育民众
台湾不需要一个龙先生所说的那种"政治家"的总统,需要的是不断完善的民主制度,以及不断提高民主素质的选民。我同意龙先生文章中所说,过去八年,对台湾的民主制度的完善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陈水扁至少让台湾民众知道了自己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总统。
龙先生的文章也许有些反讽,但我却是真心的。台湾民众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总统呢?需要一个有别于陈水扁的总统。可是,如果大家回顾一下,陈水扁当选前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呀。事实上,陈水扁当选前确实很清廉,也没有什么劣迹。那么,台湾的民众又如何知道现在选的新领导人不步陈水扁的后尘?
这才是陈水扁执政八年来最大的成绩,那就是台湾将通过制度来限制总统,同样,台湾人用自己的行动来教育了所有未来的台湾"总统":他们不但观其言,还要察其行。别以为你说得好听就一了百了,如果你不能真正地干干净净为人民工作,你就会最终被人民视为垃圾!
那么我为什么说台湾不需要也找不到龙先生所说的那种政治家?更不会选出那种政治家来当总统呢?如果说,世界上真有龙先生说的那种政治家,当然求之不得,可是,无论从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还是从世界各个国家的历史来看,龙先生说的那种总统几乎不存在。而且,尤其在一个民主政体下,所有总统都有很短暂的任期,他们都毫无例外的被选民选为临时主政的"政客",从这一方面来说,要实现龙先生所说的政治家治国,在道德、教育、长远规划上达到历史的高度,我想,也许只能到古巴和北朝鲜才能实现了。
按说,龙先生是在说台湾的事情,我本来不应该插嘴,特别是如果他用这文章为国民党马英九站台的话,我就当它是竞选宣传,更不会理睬。然而,这文章既然在大陆的报纸上全文刊登,我就不能不写几句了。我理解龙先生对于台湾民主暂时无法选出一个政治家当"总统"的沮丧,但她可能没有考虑到,她的文章会给那些根本不知道民主是何物的国民造成多大的混乱和误导!
最后还有一个建议,如果龙先生执意要找那种政治家,我敢肯定她要失望的,台湾绝对出不了那种政治家了,民主制度下的选民也绝对不相信还有这样的政治家。
不如,龙先生移民到我这里,我们这里有大把你说的那种"政治家"!
杨恒均博客2008-3-20
(转载)和龙应台教授商榷"给我们一个政治家"
邵建
我素认同龙应台教授的文字,但这一篇除外。读过《给我们一个政治家》,我条件反射地冒出了"给我们一个公民社会"。不妨用此作题,以与龙应台教授商榷。
我并非不明白龙应台教授该文的语境,这就是台湾总统大选。文章因此而发,它表达的是一个思考型知识分子对下一任总统的希望。这个希望词恳意切,我完全认同;但我不能认同的是,由这些希望所构成的诉求对象居然是总统。我认为,龙文呼吁的这一切,与其兑现在作为一个政治家的总统身上,不如让它在权力之外的公民社会中获得落实。简之,龙文的主张诉诸权力不如诉诸权利。这是一道加减法,权力多了,权利就少了。把权利能做的交给权力,权力就会名正言顺地开始它对社会的全能控制。
龙文说:台湾需要什么样的"总统"?一个清晰的衡量标准应该是,谁可以给我们6岁的孩子最好的环境长大,谁就是最好的"总统"。对此,我的怀疑是:孩子成长的社会环境如果要靠总统来提供,社会的自组织功能在哪里?再,如果社会环境的好坏系于总统一身,这个总统的权力会不会大得无边?果然,龙文说:"6岁的孩子正要脱离父母的怀抱,进入小学,开始他社会化的过程。透过政府的运作,正要开始塑造他的人格、培养他的眼光、训练他的智能、决定他的未来。"我的反问是:难道孩子的人格、眼光、智能和未来居然可以绑在"政府的运作"上吗?"社会化的过程"靠社会本身远甚于靠政府。本来就是社会自身的事务,莫非需要权力来全方位地指导?龙文继续:"我们把孩子交给学校,也同时把他交给了所有的机构──'教育部'决定了他将如何学习、学习什么,'文化部'将影响他的品味,……,媒体政策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和见解……"按照这样的例举,孩子的成长几乎全托付给政府了;而且政府之外,好像并没有一个健全的社会存在,并且政府就是社会。
在一个宪政框架下,政府是小的,社会是大的。政府的小,小就小在它只负责具体的行政事务,此即"最好的政府就是最好的行政"。"政",事务而已。行政之外,特别是和孩子成长有关的"教"(它往往与价值有关),不唯不是政府的事,而且还要刻意和政府撇开,否则,有可能导致一个社会的"政教合一"。因此,正像"政"是政府的事,"教"是且只能是社会的事。在有关教育或价值的问题上,政府必须中立。唯如此,才能保证一个社会的价值多元。孩子的成长,与其让他成长于政府和政府各机构的权力包办,不如让他成长于各种价值并存的多元社会。据此,我就不认同教育部有决定孩子"如何学习、学习什么"的权力,它的权力应当限制在有关教育或办学的行政事务上。否则,教育部就有权力让学生从小就学习"仇恨入心要发芽"的革命样板戏。同样,我也不认同文化部有影响包括孩子在内的文化品味的权力。文化品味和文化部无关,一旦和文化部有关,那么,品味就由权力决定。权力决定品味,上海的女白领们只有打飞的到香港才能看足本的《色戒》。至于"媒体政策"更是多余。民治政府无媒体,怎么会有媒体政策。媒体有事,自然有法律。政策何为,除非是用它来控制或对付媒体;然而,这是违反宪法所保障的言论自由的。
另外,在对孩子的教育上,龙教授主张一种"核心价值"。这价值的内容所指,比如"人权"等,我完全赞同。但我不赞同它的"核心"称谓。核心是一个天然倾向于"权力"的称谓,事实正是如此,以什么为核心,往往就是以什么为权力。因此,人权之类的价值,更准确的称谓不妨是"普世价值"。普世无核心,它涉及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且无分种族、阶级、性别、年龄与宗教。在对比的意义上,权力才强调"核心","普世"则推广权利。这里,语词的差别,其实是语境感的差别。很抱歉,我在我的语境中只能强调"普世",不会强调"核心"。
龙应台女士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但这篇文字却并不那么自由主义。尽管有个大选的语境,但对权力的让与也未免太多。古人曰"礼失而求诸野"。"礼"是庙堂,"野"则民间。放在今天,很多事不是"礼失"才求诸"野",而是行政以外,本来就是"野"的事,这个"野"就是我们要努力建构的公民社会。在制度环境已经确定的情况下,要求权力做得越多,我们付出的权利也就越多。为什么不把更多的事留给以权利为主体的公民社会呢,谨以此请教龙应台教授。
□《观察》华夏快递
龙应台:给我们一个政治家
●龙应台
1
台湾需要什么样的总统?
2006年6月27日,国会进行罢免总统的投票,我曾经针对陈水扁总统写了〈今天这一课:品格〉,说,一个国家的元首,在我的理解,有4个核心的责任:
第一,不管国家处境多么艰困,他要有能耐使人民以自己的国家为荣,使国民有一种健康的自豪感。
第二,不管在野势力如何强悍,他要有能耐凝聚人民的认同感,对国家认同,对社会认同,尤其是对彼此认同。
第三,他要有能耐提得出国家的长远愿景。人民认同这个愿景,心甘情愿为这个愿景共同努力。
第四,他不必是圣人,但他必须有一定的道德高度,去对外代表全体人民,对内象征社会的价值共识。小学生在写「我的志愿」时,还可能以他为人生立志的效法对象。
今天是 2008年3月18日 ,距离总统选举还有3天。2300万人在思索:台湾,需要什么样的总统?
2
初到欧洲时,一个完全没人在意的街头小细节被我看在眼里。
过十字路口时,人们不耐烦地等候红灯转绿,总有一半的人,两边张望一下,脚步不停,一个箭步就抢着穿过了红灯街口。但是,如果在等候过街的一群人里,有一个父亲或母亲手里牵一个幼儿,站在路口,我发现,那一整群急躁的人就忍,忍,忍到绿灯真的亮起,才开始快快走动。
那牵手的父亲或母亲,可能在滚动的人群里低头跟孩子说话,「你看,红灯不能走,要等绿灯。」
我很惊讶:这是什么样的社会默契啊。不需要开口,一群不相干的人都知道,而且接受,而且切身实践一件事:
你怎么做,孩子就怎么学,所以,不要给孩子错的示范。
同样的默契,也有别的表达方式。开车经过美国的乡野,经过一片一片漫无边际的玉米田,突然出现一个小村。进村的第一个牌子,写的不是什么伟大的标语,而是,这么一句话:
我们村子有53个孩子。所以请慢慢地开。
这是村民和过客的默契:为了孩子的幸福,请以身作则。
06年百万台湾人穿上红衫到凯达格兰大道去抗议时,我曾经在午夜时穿越广场。疲惫的人们彼此交谈,认识的与不认识的。穿越整个广场,最常听见的一句话,起起落落在广场的夜空里,就是:
你教我们怎么教孩子?
08年3月16日,身为教育部官员的庄国荣面对群众,用正常的父母禁止孩子说出口的秽语侮辱马英九过世的父亲。他当晚就被迫辞职,并且道歉。我可以想象,当时在现场的「绿营」父母们,错愕之余,心里想的,多半也是这么一句话:
你叫我们怎么教孩子?
有一种东西,是不管欧洲美洲,都紧紧抓住不放的;有一种东西,是不管蓝营绿营,都真正在乎的,那个东西,叫做核心价值。
核心价值,可以因阶级、因族群、因利益之所导、因意识形态之所在而有所分歧,但是,给孩子一个最好的未来,却是最大的公约数,它绝对超越政治,无关立场。
3
所以,台湾需要什么样的总统?一个清晰的衡量标准应该是,谁可以给我们6岁的孩子最好的环境长大,谁就是最好的总统。
6岁的孩子正要脱离父母的怀抱,进入小学,开始他社会化的过程。国家,透过政府的运作,正要开始塑造他的人格、培养他的眼光、训练他的智能、决定他的未来。我们把孩子交给学校,也同时把他交给了这个国家里头所有的机构——教育部决定了他将如何学习、学习什么,文化部将影响他的品味,国防部决定了他离战争或和平有多近,经济政策会影响到他18岁时有多大能力去面对竞争,环境政策会影响他的健康,媒体政策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和见解,外交政策会影响到他作为一个国民的自尊或自卑……
这些国家机构所制订的规矩、政策、法律,都可能形塑社会的风气。为政者不廉,社会就贪;为政者不公,社会就争;为政者乱法犯禁,社会就上下交争利;为政者挟私好斗,社会就党同伐异。
总统是什么?他就是我们将这所有机构托付的人,我们同时将自己6岁孩子的未来也托给了他。
当我们为6岁的台湾孩子着想时,我们的思索就不再局限于4年或8年这一个小方格里了。我们会深思:这4年或8年会直接造成怎样的12年和16年?16年后,6岁的孩子才刚刚大学毕业——他会变成一个什么素质的人?他会有什么样的教育准备去面对全世界?
以这样稍长的线来思索,我们可能就会发现眼前吵翻天的许多问题,譬如市场是中还是台,譬如开放几个港口来三通、每年赚几个观光客,都显得「短」,而比赛谁更爱台湾,就更是等而下之了。
4
我认为6岁的孩子的未来,是最根本的政治标竿,因为他的未来,就是这个社会的未来。
如果我是那个牵孩子的手要过红绿灯的人,面对十字路口,我会选这样的人作总统:
第一他有基本的品格。
不,他不必是圣人,他只要在孩子面前不闯红灯就好。他只要做到所有的小学老师都会教孩子的基本道德就很足够:
小学老师说,你不可以偷窃。所以总统必须廉洁自持,一介不取。
小学老师说,你不可以对人粗鲁。所以总统不能口出恶言,他所挑选任用的人,也不能口出恶言。
小学老师说,「温良恭俭让」是传统美德,就是为人温润,心地善良,对人谦恭,勤俭度日,礼让弱者。所以总统懂得「温良恭俭让」的道理就行。他和他任用的人,都必须知道,权力与谦卑就是要成正比。
选择这样的总统,我不必担心6岁的孩子会以凌弱为神气,以粗暴为威风,以斗争为成就。
5
第二他有无限大的包容力。
我不愿意再让6岁的孩子去目睹中正纪念堂的拆或草山行馆的毁,也不愿意再让孩子坐在历史课堂里听老师说,教科书又改了,她不知怎么教。我更不愿让孩子在拆和毁之后,又以同样的方法被迫去目睹原物的重建、牌匾的归位,或者看见教科书以同样的粗暴方式又改写回来。
我希望台湾6岁的孩子在真正的、不打折扣的自由风气中成长。我希望我们选出的总统会说,不论是荷兰城堡、大清炮台、抗清遗址、日本神社、蒋公行馆,拆除或立碑,让社会文明而深刻地辩论吧。不论地图是站着看还是躺着看,不论历史要从这头写还是那头写,让社会文明而深刻地辩论吧。我希望我们选出的总统会说,不要急着把我们的党、我们的团的立场用权力和命令交下,不要把我们自以为是的结论强迫灌给我们的孩子,让我们的孩子首先学会包容歧见,聆听异议,让台湾的孩子首先学会文明而深刻的思辨吧。
我希望将来的总统有那个胸襟说,真的没有「蓝」跟「绿」了,让我们为受伤的手涂上纾缓的药膏,让我们弥补隙缝,让我们从此谨守公平的原则,以无限的包容尊重彼此。把「爱台湾」的定义变成「爱台湾的民主自由」。
6
第三他有宽阔的全球视野。
今天台湾的孩子,打开电视几乎看不见国际新闻,翻开报纸几乎读不到国际分析,坐在教室里, 公民 老师问他「你是中国人还是台湾人」。他的学校里,很少外国同学,他的生活圈里,没有人谈国际的事情。当他和父母坐下来吃晚餐,电视上国家的执政者,用激情的声音、激情的手势,吼着「爱台湾」;反对者,用激情的声音、激情的手势,吼着「我也爱台湾」。群众,则狂喊「台湾优先」。
我希望台湾6岁的孩子,能够在从容不迫、理性而开阔的气氛中长大。我希望我们选出的总统会说,台湾太小,自我封锁是致命的,让我们打开所有的窗吧。
我希望他会说,让我们停止对中国大陆妖魔化,把自己「小白兔化」,让我们把巨人似的大陆和小小的台湾都放到一个全球的地图上去,用全球的眼光、战略的思维、未来的角度,去思考全新的可能。新加坡在庞大的穆斯林环围中,是如何找到生存的技术的?卡达(卡塔尔),夹在强大的阿拉伯世界和强大的西方世界之中,是如何周旋平衡的?台湾,要怎样挣脱捆了60年之久的「两岸」思维,开始用全球的眼光去重新界定和大陆的关系以及自己的处境?
我希望选出的总统会要求他的教育部长说:台湾的孩子需要培养全球公民素养。我们要努力教会未来的公民三件事:一,让他深刻地认识国际历史和复杂的全球议题;二,锻炼他的公民能力,使他懂得如何思考、辩论,懂得如何进行组织、串连,学会和国际社会协商、合作以及订定游戏规则的所有技术和手段;三,培养台湾孩子的宽阔胸襟。他所关怀的人权、公平、正义等等价值,不仅只限于台湾,而可以扩及全球。非洲的战争难民、中国大陆的爱滋孤儿、柬埔寨的贫穷失学儿童,都可以是他关怀奉献的弱者。
我希望将来的总统会说,以台湾的经济力量和公民社会的「软力量」,未来的台湾对于全球人类社区是可以有更大的贡献的。所以,我们要培养胸襟开阔、眼光远大、有理想有能力的少年,为这样的贡献,有所准备。
有这样的总统,我才可以想象,台湾今天6岁的孩子,将来可能可以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全球公民。
7
第四他有悲悯心。
我不知道今天台湾6岁的孩子怎么看外籍新娘的孩子。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他是否会瞧不起身旁的小伙伴,因为人家说,那小伙伴的妈是个越南人、印尼人、大陆人?他的父亲和母亲是否会以极其轻蔑的口吻或粗暴的凌虐来对待家中那肤色较深的看护或佣人?
如果6岁的孩子看见的成人,都是这样以强凌弱的,而且以种族、经济地位和政治立场来作分野,我不知道要怎么教孩子「人权」这个概念。
我希望将来的总统,是个有悲悯心的人。有悲悯心的他,能够将心比心体会弱者的痛苦,因为体会弱者的痛苦,他会把保护弱者看作施政的重点,而弱者,可能包括外劳、外籍新娘、遭歧视的同性恋者、经济受剥削的原住民、身心障碍者……真正有悲悯心的总统,才可能是个人权总统。
整个社会是关切人权的,我们6岁的孩子,也才可能在将来长成一个把人权看作核心价值的公民。
8
台湾人总共才经历过几个总统?蒋氏父子、李登辉、陈水扁,算是三代。第一代是强人总统,第二代是从强人艰辛过渡到民主的总统,要「破」许多东西,也要「立」许多东西,但「破」与「立」之间,很多的犬牙交错。第三代,就是陈水扁,政权彻底转换后第一个民主实验。他,完全的不及格,然而他个人的不及格并不等于台湾人的不及格。事实上,陈水扁的8年对台湾民主特别有贡献﹕他使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不要什么样的总统,切肤的教训,无比分明。以后什么人当选,大概都不会再重蹈覆辙;台湾人,是更成熟了。
经过这三代,台湾人真的有理由希望:给我们一个政治家,不是政客。
政治家和政客一样,也要懂得民主的精算和权力的技术,但是我想政治家和政客之间有一个根本的不同:政客只看见眼前在广场上摇旗吶喊的成人,政治家的心中,却一定有一个6岁的孩子;孩子的未来,他真心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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